「天使谭」 苏轼:当世容得下我吗

政治斗争从来是异常残酷的。对手不会因为你学识惊人,就对你心生怜悯,手下留情,额外施恩。在对手的眼中,你的存在,就是最大的危险,把你肉体消灭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。

比如,我们的大文学家苏轼,后世千古盛名,但在其时,政敌就对苏轼恨之入骨,四处搜罗苏轼的罪证,而文字狱是打击对手的看家手段。于是,政敌捕风捉影,从苏轼的诗文入手,制造“乌台诗案”。

在皇帝的默许下,苏轼入狱,差点性命不保。如果苏轼因此而丢命,中国会失去一位光照千古,集词人、诗人、画家、书法家于一身的艺术天才。更没有他随后的词作的华丽转身,给我们留下千古名篇《赤壁赋》。

近处的人,尤其身边的人,不会因为你的才学,而对你深生敬仰。由于太过接近,而且同处官场,政见不同,对手只会把你的存在,视为巨大的危险,铲除而后快。所以,苏轼倒在了同僚的手中,倒在了政敌的手中。能侥幸免死,被流放,已经是苏轼人生的大幸。

幸好苏轼是生在宋朝,相对比较开明的朝代,不随便杀士大夫,如果苏轼生在明清,在文字狱的巨大打击下,就算苏轼惊世才华,都救不了他,不知道死多少回了。

比如我们大明的“读书种子”方孝孺,忠君站在建文帝一边,不肯依附朱棣,就被朱棣惨无人道的株连十族,何曾有一丝一毫对你才华的赏识?何曾有一丝一毫对你忠君气节的欣赏?在朱棣眼中,你的存在,你的才华,简直是天大的危险,是十恶不赦的,既然你做“叛逆者”,就把你送上西天,肉体消灭。

盛名都是后世给的,不是当世给的。当世容不下方孝孺,容不得苏轼,对他们横加打击。苏轼被方孝孺好命一点,还能保存性命。虽然政敌一直想置苏轼死地,奈何还是不得逞,最终皇帝放过了苏轼。苏轼坐牢130天后被释放。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,苏轼被流放黄州,人生从繁华的都城到荒凉之地,苏轼的心情可想而知。

自古才子多磨难。一代才子苏轼,我们后人看他的境遇,是抱着同情之泪,慨叹才子的命途多艰。但那时候,政敌会同情他吗?会因为他的才情惋惜他吗?可能更多就是愤怒苏轼还能死里逃生!而苏轼,逃出生天,官场不顺,才情更好迸发,寄情诗文,就有了千古名篇《赤壁怀古》和《赤壁赋》的诞生。

我们称颂苏轼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豪迈豪放,我们是不是应该感谢苏轼的政敌?正是因为政敌的打击,才让苏轼的词作风格有了脱胎换骨的转变?没有政敌的打击,苏轼一直生活在顺风顺水的境遇中,就可能没有流传给后世的千古名篇?

但对于苏轼而言,他可能压根不会这样想。他可能感叹官场的黑暗,感叹官场的血雨腥风。而苏轼经此变故,文学上有了质的变化,但这绝对不会是他预设的轨道。

近处的人,不会因为方孝孺的才学,不会因为苏轼的才学,就不会存心打击。反而会因为你的才学,而心生厌恶,更可能因为你绝顶的才华而妒忌,从而对你痛下杀手。

比如我们的李后主,做皇帝不行,诗词却一流。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道尽亡国之痛,给后人带来巨大的共鸣,后人称赞他的词出神入化。但他却此词惹来杀身之祸,宋太宗看后,多么不痛快,不痛快的结果,可想而知了。

李后主做了亡国奴了,寄人篱下了,受人严加看管了,无非用诗词打发一下内心的伤感,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受,我们后人看起来多么一流的诗词,而当世的统治者却是受不了了。受不了,而手握权力,管你诗词一流,管你后世给你多么高的评价,那些都是身后事,管它日后沧海桑田,现在只想看不到你的存在。那么,唯一的方式,就是让你消失了。于是,我们的千古词人,李后主就此丢了命。同理,我们的读书种子方孝孺也丢了命。我们的一代才子解缙就此丢了命。

但我们后人,却对他们的才学是如此赏识有加,对他们的死于非命如此惋惜。这只能说明,时过境迁后,我们学会宽容,我们更注重他们优点的存在。而在当时,比如统治者,所考虑到,只会是你存在导致的危险威胁,而不会因为你的才学所谓法外容情!

于是,历史也就有了这样的悖论。比如宋高宗杀岳飞,比如朱棣杀方孝孺,比如他后来杀了解缙,比如明英宗杀于谦,诸如此类,其时都认为是非杀不可,杀得正确,杀得痛快淋漓,巴不得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永不翻身,但是,他们后来都被平反。同样是那个朝代,只是换了一个皇帝,就给他们平反了,后世都认为他们是千古功臣。

对于当事人而言,后世的盛名,他们一点都不能感受到,生前不能享受对应的待遇,而受到致命打击,只能说明,此一时彼一时。在当世,你的存在,是统治者的眼中钉,在后世,你已经远去,给你名誉回复,是平复民心,争取民心!

公道在人心!而人心了给了那些才人公道,但那些才人却受不到当世统治者的宽容。说句难听的话,这让后人情可以堪!难道才人只有被人肉体消灭才能青史留名,仅此而已,别无他途吗?

这真是一个天问!天问,无解!

于是,有了周而复始的类此故事的上演!千古不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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